包厢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。
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手里的啤酒已经温了,泡沫早就散尽,剩下一层寡淡的黄色液体。李梦坐在我对面,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,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,鼻梁挺直,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。
她没看我。
她看的是门口。
张涛进来的时候,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围巾搭在手臂上,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。三十二岁的人了,看着还跟二十七八似的,皮肤白净,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。”他朝大家拱手,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熟稔。
几个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,拍肩膀,递烟。张涛一一应付着,目光扫过包厢,最后停在了李梦身上。
那个眼神,我看见了。
不是老同学重逢的眼神。
李梦的手指捏紧了酒杯,指节发白。
我没动,继续喝我那杯温啤酒。
这场同学聚会是李梦张罗的。她说毕业十年了,大家聚一聚。我本来不想来,我跟这帮人不是一个班的,我是李梦的未婚夫,跟他们唯一的关联就是她。但李梦说,你来吧,一个人在家也是待着。
我就来了。
现在想想,我他妈真是个体贴的未婚夫。
张涛在李梦旁边的空位坐下,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。他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李梦的耳朵红了。
我认识她六年,她耳朵红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——害羞,或者心虚。
今天应该是第二种。
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,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。男人们开始拼酒,女人们聊着孩子和老公,话题在房价、教育和职场之间来回切换。我坐在角落里,偶尔有人跟我搭话,我就应两句,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看李梦。
她喝了四杯红酒了。
平时她最多喝两杯,第三杯就会开始说胡话。今天她喝了四杯,眼神反而越来越亮。
张涛一直在给她倒酒。
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背,她会缩一下,但不会缩太远。像一种欲拒还迎的游戏,两个人都心知肚明,只有我这个未婚夫被蒙在鼓里。
不对,我也没被蒙在鼓里。
我什么都知道。
我只是想看看,他们能演到什么程度。
“老张,你当年可是咱们班的才子啊,现在在哪儿高就?”有人大着嗓门问张涛。
张涛笑了笑,放下筷子,“谈不上高就,在深圳那边做点小生意。”
“什么小生意啊,听说是上市公司?”
“哪有哪有,就是个创业公司,刚拿了B轮。”
李梦在旁边接了一句,“他谦虚,他们公司估值已经过十亿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快了。
快得像排练过。
包厢里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举杯,有人喊着“张总牛逼”。张涛摆着手说哪里哪里,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。
他转头看了李梦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有感激,有赞许,还有一种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。
我喝掉了最后一口温啤酒。
杯子空了,我把它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没人注意到。
李梦也没注意到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张涛身上,像一朵向日葵,追着太阳转。我是角落里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,可有可无。
“对了,梦梦,你跟你未婚夫什么时候结婚啊?”坐在对面的王姐突然问道。她是李梦的大学室友,胖了一圈,怀里还抱着个三岁的孩子。
李梦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然后她恢复了正常,“快了快了,在准备呢。”
“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啊!”
“肯定的。”
她说“快了”的时候,眼睛看的不是我。
看的是张涛。
张涛端起酒杯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那种笑不是祝福,是嘲讽。
我把空杯子转了个圈。
玻璃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像指甲划过黑板,但没那么刺耳。只是让人有点不舒服。我旁边的一个哥们儿下意识地往另一边挪了挪。
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李梦站起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张涛几乎同时起身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走廊里的灯光漏进来,细长的一条,像刀痕。
包厢里的气氛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冷却。大家继续喝酒聊天,话题又转到了当年的校园趣事上。我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与我无关的青春往事,像一个闯入别人记忆的路人。
五分钟后,他们还没回来。
十分钟后,依然没回来。
我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。
“我也去趟洗手间。”我对旁边的哥们儿说。他点了点头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走廊很长,铺着深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某种动物的尸体上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但照在人脸上反而显得苍白。我走过一排包厢,每个门里都传出不同的声音——笑声、划拳声、跑调的歌声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
我推开那扇贴着“男”字的门,里面没人。
小便池的水流声滴滴答答的,像漏水的水龙头。我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十一岁,不算老,但眼角已经开始有细纹了。今天出门前李梦说我这件深蓝色的毛衣显胖,让我换一件,我没换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疲惫。
但眼神很平静。
我从洗手间出来,往包厢方向走。路过安全通道的时候,听见了声音。
安全通道的门是那种厚重的防火门,平时关得很紧,但今天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,留了一条缝。声音就从那条缝里漏出来,像水从裂开的管道里渗出来,断断续续,但足够清晰。
是李梦的声音。
“你当初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带着哭腔。
我靠在墙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。我不怎么抽烟,但今天出门前往兜里塞了一包,好像提前知道会用得上。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,火苗在走廊的空调风里晃了晃。
“我找过你。”张涛的声音,“你妈说你不想见我。”
“她骗我的!她根本没告诉我!”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?”
沉默。
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啜泣。
“我这些年……我一直在想你。”李梦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我以为我放下了,我以为我能放下……但我今天一看到你,我就知道我没有。”
“梦梦。”
“你别叫我这个名字。”
“梦梦。”
“我说了别叫——”
声音断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微的、潮湿的、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。
我吐出一口烟,看着它在走廊的灯光下散开。
抽完一根烟大概需要三分钟。我抽了两根,他们还没出来。我把第二个烟头按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,烟灰缸是白色的陶瓷,上面印着酒店的标志,被烟头烫出了几个黄色的焦痕。
我推开防火门。
安全通道里很暗,只有绿色的应急灯亮着,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层鬼片的滤镜。楼梯拐角处,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,像两株争夺阳光的藤蔓,缠得密不透风。
张涛的背抵着墙,李梦被他搂在怀里。
她的嘴唇贴着他的。
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。
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的、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吻。她的手抓着他的大衣领子,指节发白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我靠在门框上,又点了一根烟。
打火机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脆。
他们像两只受惊的鸟一样分开。
李梦转过头,看见了我。
她的脸色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变得惨白。嘴唇上还残留着湿润的光泽,口红花了,像一朵被揉碎的花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应急灯的两个绿点,像某种夜行动物。
张涛的手还搭在她腰上,过了一秒才放下来。
“周……周明。”李梦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弹了弹烟灰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你们继续。”
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走廊的地毯还是那么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在丈量这段距离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“周明!周明你听我说!”
李梦抓住了我的手臂。
她的力气很大,指甲隔着毛衣的袖子掐进了我的肉里。我停下来,低头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很好看,又细又长,无名指上戴着我三年前给她买的订婚戒指,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枚戒指,脸色又白了一分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。
“那是什么样?”
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冲花了眼线,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。她哭起来还是很好看,梨花带雨的,让人想把她搂进怀里哄一哄。
但我没动。
“他是我的前男友。”她终于说出来了,“大学时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我妈当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妈拆散了你们,骗他说你不想见他,骗你说他不要你了。他去了深圳,你留在这里,你们断了联系。三年后你遇见了我,我们在一起六年,订婚三年。”
我把烟头扔进墙上的烟灰缸。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李梦的嘴唇在发抖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你手机里有他的照片。”我说,“不是你删掉的那些,是更早的,存在一个隐藏相册里。你喝醉了会说梦话,叫他的名字。你每年他生日那天都会发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,内容都一样——‘生日快乐,你在哪里’。”
她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没说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某个包厢里传来一阵哄笑声,好像有人讲了个特别好笑的段子。笑声穿过门板,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“我……”李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不是故意瞒着你,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不用说了。”
我挣开她的手,继续往包厢走。她在后面跟着我,高跟鞋的声音凌乱而急促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我推开包厢的门,里面的热闹扑面而来,灯光、酒气、人声,一股脑儿涌过来。
“哎,周明,梦梦,你们怎么去这么久?”王姐抱着孩子问道。
我没回答。
我走到桌前,拿起一瓶没开的啤酒,用桌边的开瓶器撬开。瓶盖弹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了张涛的脚边。
他也刚回来,站在门口,大衣还没脱,围巾有点歪。
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点口红。
李梦的口红。
包厢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。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,目光在我、李梦和张涛之间来回移动。空气变得黏稠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。
我喝了一口啤酒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我清醒了一点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班长站起来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“闹别扭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然后我放下了酒瓶,开始鼓掌。
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像一群突然被车灯照到的鹿,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“周明……”李梦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继续鼓掌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脸上挂着微笑,是那种恰到好处的、礼貌的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。
“恭喜。”我说。
掌声停下来。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。
“恭喜你们重逢。”我的声音很平稳,像是在会议上做汇报,“有情人终成眷属,多好的事儿。”
张涛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周明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看见了,看得很清楚。”
我转向李梦,她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但哭不出声。那种哭法最难受,像有一只手掐住了喉咙,把所有声音都堵在里面。
“六年前你答应我的求婚的时候,”我说,“你说你准备好了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你没准备好。”
“我准备好了!”她突然喊出来,声音尖利得刺耳,“我真的准备好了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今天见到他,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“对,”我说,“你控制不住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,火苗在空调风里晃了晃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再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“周明,你别这样。”班长过来拉我,“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,大家都这么多年的朋友了——”
“十年的朋友。”我纠正他,“你们是十年的朋友。我跟你们不是。”
班长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我今天来,是因为李梦让我来。”我看着包厢里的人,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,“我跟你们不熟,跟你们没什么交情。但我觉得无所谓,因为李梦是你们的同学,我是她的未婚夫,四舍五入也算半个自己人。”
我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“现在看来,我连半个自己人都不是。”
“周明你这话说的……”有人想打圆场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我看向那个人,“你们刚才谁没看见他俩一起出去的?谁没看见他俩一起回来的?谁没看见张涛嘴上的口红?”
没人说话。
张涛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嘴。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,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你们不是没看见。”我说,“你们是觉得不关自己的事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也对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确实不关你们的事。”
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,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穿了三年了,袖口磨得有点发白。李梦说过好几次要给我买新的,我说不用,还能穿。
“周明!”李梦抓住了我的袖子,“你别走,求你了,我们好好谈谈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她。
她哭得很厉害,妆全花了,眼线、睫毛膏、粉底混在一起,把一张精致的脸弄得狼狈不堪。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袖子,力气大得指节发白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但我不是稻草。
我是那个被她亲手推进水里的人。
“梦梦。”我叫她的小名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三年前,你爸生病住院那次吗?”
她愣住了,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。
“你爸要做手术,你妈拿不出钱,你给我打电话,急得直哭。”我说,“我当时在出差,连夜开车回来,六个小时的高速,下着大雨。”
她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“我到了医院,把钱交了,在手术室外面陪了你一晚上。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,我不敢动,怕吵醒你,就那么坐了一夜,肩膀酸了三天。”
包厢里安静极了。
“你爸出院那天,他拉着我的手说,周明啊,我把女儿交给你了,你要对她好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说,叔叔您放心,我会的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李梦哭着说,“你对我很好,真的很好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?”
她答不上来。
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,像解开一个死结。她不肯松手,指甲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,留下一道白印,慢慢变红。
“因为我对你再好,”我说,“也抵不过他一个回头。”
我穿上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卡住了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是内衬的布料夹进了拉链里。我用力拽了一下,没拽出来,索性不拉了。
“周明。”张涛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对不起。”
我看向他。
他站在包厢中间,大衣已经脱了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他看起来确实很体面,身材保持得好,五官端正,气质沉稳。如果我是李梦,大概也会对他念念不忘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但你记住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今天能当着她的未婚夫的面吻她,将来也能当着她的面吻别人。”
张涛的脸色变了。
李梦猛地抬头看向他。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我笑了笑,“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我往门口走。经过王姐身边的时候,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,哇哇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。王姐手忙脚乱地哄孩子,一边哄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我。
我停下脚步。
“孩子多大了?”
“啊?”王姐愣了一下,“三……三岁。”
“挺可爱的。”
我继续往前走。
推开包厢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李梦的声音,嘶哑的、破碎的、带着哭腔的。
“周明!我们六年的感情,你就这么放弃了?”
我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走廊里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我的影子投在包厢的地面上,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李梦的脚边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我的影子上,像踩着一个无声的告别。
“六年的感情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是啊,六年的感情。”
然后我转过头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“可你刚才吻他的时候,想没想过这六年?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走廊很长,很安静。地毯还是那么软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我一步一步走着,不急不慢,像来的时候一样。只是来的时候身边有个人,走的时候只有我自己。
电梯门开了,里面站着一对情侣,搂在一起说说笑笑。看见我进来,他们稍微分开了一点,但手还牵着。我按了一楼的按钮,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那对情侣在三楼下了。
电梯里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盯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,模糊的、扭曲的、像被水泡过的照片。
六年。
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,我把最好的六年给了一个人。我以为我们会结婚,会生孩子,会在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,会为了谁洗碗吵架,会在孩子哭闹的夜里轮流起床哄。
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。
平淡的,安稳的,和她一起慢慢变老的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,大堂的灯光照进来,亮得有点刺眼。我走出去,穿过旋转门,站在酒店门口。外面下起了小雨,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银色的网,把整条街都罩在里面。
我没带伞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,在台阶上砸出小小的水花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,轮胎碾过积水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李梦发来的微信。
“你在哪里?我们谈谈好不好?求你了。”
下面是十几条语音消息的提示,我一条都没点开。
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。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下午的,她发了一张自拍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问我好不好看。我回了一个字:好看。
再往上,是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,我说随便。她说那吃火锅吧,我说好。
再往上,是她发的一个链接,关于婚房的装修风格。她说喜欢北欧简约风,我说行,听你的。
再往上,是她的生日。我给她买了一个蛋糕,她吹蜡烛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她的脸被烛光照得暖洋洋的,眼睛亮晶晶的,很好看。我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我退出微信,打开相册。
壁纸还是那张照片。
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把壁纸换成了系统默认的。
雨还在下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进了雨里。雨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。羽绒服很快就湿透了,变得沉甸甸的,像穿着一件盔甲。
走了大概两百米,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不是李梦。
是我妈。
“儿子,聚会结束了吗?梦梦还好吧?”
我站在雨里,看着这条消息。雨水滴在屏幕上,让字变得模糊不清。我用袖子擦了擦屏幕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
最后我回了一句。
“挺好的,妈。都挺好的。”
我把手机关了。
雨越下越大,街上的积水越来越深。我踩着水往前走,鞋子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在鞋里晃荡的声音。路边有个公交站台,遮雨棚下面站着一个外卖小哥,正在用雨衣裹着餐箱。他的手机夹在肩膀上,歪着头打电话,声音被雨声盖住了,只看见嘴在动。
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听见他说了一句。
“老婆,我今天晚点回去,你先吃。”
我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雨小了一点。保安亭里的保安正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啄米的鸡。门口的灯坏了一盏,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,照得地上的水洼一闪一闪的。
我刷卡进门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镜子里的自己狼狈极了,头发贴在头皮上,羽绒服湿透了,颜色深了好几度。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
笑得不好看。
但至少是笑的。
电梯到了。
我掏出钥匙开门,门锁有点涩,拧了两下才开。屋里很暗,只有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,是李梦出门前开的。她说回来的时候不想摸黑找开关。
鞋柜旁边放着一双她的拖鞋,粉色的,毛茸茸的,上面印着一只兔子。旁边是我的拖鞋,蓝色的,没有兔子。
我换上拖鞋,走进客厅。
沙发上是她出门前换下来的睡衣,随手扔在那里,袖子翻了过来。茶几上放着半杯水,杯口印着她的口红印。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,电池盖摔开了,电池滚到了茶几底下。
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。
我坐在沙发上,拿起那半杯水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。
我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是去年楼上装修的时候震出来的,细细的一条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李梦说找物业修一下,我说好,但一直没修。
现在不用修了。
我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。雨停了,窗外的夜色变得清澈起来,对面的楼房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,像一座巨大的蜂巢。偶尔有一扇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,或者孩子的笑声。
手机又震了。
我打开看了一眼。
是李梦的闺蜜,小陈。
“周明,梦梦在我这里,她哭得很厉害。你们到底怎么了?”
我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一条。
“她说她知道错了,她说她只是一时冲动。你给她一个机会吧,六年的感情不容易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好几秒。
然后我打了三个字。
“不容易。”
发送。
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
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我们俩的合照。那是两年前在洱海拍的,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我穿着一件格子衬衫,背后是蓝得不像话的湖水和天空。她靠在我肩膀上,笑得很开心。
我拿起相框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照片抽出来,撕成了两半。
不是撕她。
是撕我们。
我把两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,她的一半在上面,我的一半在下面。然后我打开衣柜,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的东西不多。几件衣服,几本书,一个笔记本电脑,一个充电器,一个剃须刀。李梦的东西占了这个衣柜的四分之三,我的东西缩在最左边的一格,像租客。
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,书放在最下面,电脑放在上面。剃须刀忘了拿,算了,到时候再买一个。
收拾完,行李箱还空着一半。
六年的东西,半个行李箱就装完了。
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。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,照着沙发上的睡衣和茶几上的水杯。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,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槽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我关掉了落地灯。
屋里陷入黑暗。
我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我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,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站着一个外卖员,手里拎着一份麻辣烫,香味弥漫在整个电梯里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的行李箱。
“搬家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大晚上的搬家?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问了。
到了一楼,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小区。门口的保安醒了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雨已经彻底停了,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,亮晃晃的。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,混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
我站在小区门口,掏出手机。
通讯录里翻了一遍,最后给我一个哥们儿打了电话。
“喂?”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,显然是被吵醒的。
“老刘,是我。”
“周明?大半夜的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回头跟你说。”
“行。”他没再多问,“你过来吧,我给你开门。”
“谢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谈话节目,主持人正在跟一个情感专家聊婚姻问题。情感专家说,婚姻需要经营,需要包容,需要理解。
司机把收音机关了。
“去哪儿?”
我报了老刘的地址。
车子发动,驶过积水的路面,溅起一片水花。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。霓虹灯、路灯、车尾灯,各种颜色的光在雨后的玻璃上晕开,像一幅抽象画。
手机又震了。
李梦。
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看了很久。来电显示的头像还是那张洱海的照片,她穿着白裙子,笑得很好看。
手机震了很久。
我没有接。
它停了。
然后又震起来。
又停了。
又震。
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,屏幕朝下放在腿上。
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,经过一条又一条街道,一个又一个路口。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十年,每一条路都熟悉,但今晚看起来却有点陌生。好像那些熟悉的建筑、招牌、路灯,都换了一副面孔。
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。
我透过车窗,看见路边有一家便利店,灯还亮着。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吃关东煮,旁边站着一个男孩,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女孩抬头看了男孩一眼,笑了。
那个笑容,跟李梦当初一模一样。
绿灯亮了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我把头靠在车窗上,闭上眼睛。
眼眶有点热。
但我没有哭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李梦发了最后一条消息,在锁屏界面上显示了一行预览。
“周明,我后悔了。”
我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。
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。
车子拐进老刘住的小区,在一栋楼下停住。我付了钱,拉着行李箱下车。楼道的灯亮着,老刘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,脚上趿拉着拖鞋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的行李箱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什么都没问。
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。他的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脏衣服。他把衣服抱起来扔进卧室,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。
“先凑合一晚上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别他妈说谢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进了卧室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冰箱里有啤酒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关上了卧室的门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被子摊开。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,大概是刚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。我脱了外套,钻进被子里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隔壁传来老刘的鼾声,均匀的,有节奏的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。安全通道里的绿色应急灯,张涛嘴上的口红印,李梦惨白的脸,包厢里那些沉默的、躲闪的、不敢与我对视的目光。
还有我自己的掌声。
啪,啪,啪。
一下一下,像在给这六年的感情画上句号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点硬,有点潮。
但比医院的走廊舒服多了。
三年前那个雨夜,李梦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,我不敢动,就那么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她醒来,看见我僵硬的肩膀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你怎么这么傻。”她说。
“不傻。”我说。
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我对她足够好,我们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我错了。
对一个人好,不代表她就会爱你。
你可以给她全世界,但她想要的,也许只是另一个人回头看她一眼。
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半张脸。
窗外传来垃圾车的轰鸣声,天快亮了。
这一夜,我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浅金。
太阳出来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我坐起来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沙发对面的镜子里映出我的脸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头发乱成一团。
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周明,”我对自己说,“你还活着。”
是的。
我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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